待確認人物

一

父親過世後，我花了三個星期整理他的東西。

告別式結束那天，母親就去了台中阿姨家，說家裡的東西讓我整理，她看了會受不了。

父親留下的不多。幾件襯衫，一只停在四點十分的手錶，三本存摺，還有一個放在衣櫃最上層的鐵餅乾盒。盒蓋上印著草莓，紅色已經褪成粉紅，邊角的漆被手指磨掉了一圈。

盒子裡是照片。婚禮、旅行、颱風過後倒在巷口的圍牆。很多是我小時候，很多是我不認識的人。

我原本打算全部掃描，交給「家庭記憶整理」。家裡用這個服務十幾年了。它知道我幾歲開始學走路，知道父親第一次帶我去動物園是哪一天，知道母親在我國中畢業那年剪短了頭髮。它甚至能從不同年份的照片裡，標出父親的髮際線是從哪一年開始往後退的。

我一直覺得它很好用。

掃到第三十幾張的時候，我停了下來。

照片裡有三個人。父親坐在椅子上，母親站在他身後。中間是一個男孩，大概六歲，穿著黃色雨衣，帽子推到腦後，一手抓著一隻塑膠恐龍，一手扶著桌上的蛋糕。蛋糕上插著六根蠟燭。他笑得眼睛只剩兩條線。

父親的一隻手搭在男孩肩上。母親的手放在男孩背後，像是怕他從椅子上滑下去。

背面用原子筆寫著：

八十七年七月十六日　阿哲六歲

我出生於同年十一月。

我把照片放上掃描器，問系統：

「這個小孩是誰？」

「照片中共有三位人物。左側男性與右側女性已辨識為您的父母。中央兒童無法與現有家庭成員資料匹配，可能為親屬、友人或其他受邀者。」

「照片背面寫著阿哲。」

「家庭成員資料中無名為『阿哲』之人物。是否建立新的未分類人物？」

我沒有按。

我把照片拿近，看父親搭在男孩肩上的那隻手。指節壓下去的地方，雨衣起了皺。

二

我打電話給母親。

響了很久她才接。

「照片裡那個小孩是誰？」

「哪張照片？」

「爸衣櫃上面那個鐵盒。背面寫阿哲。」

電話那頭很安靜。阿姨家的電視開著，在播氣象。

「你不要亂翻你爸的東西。」

「阿哲是誰？」

她吸了一口氣，很輕。

「沒有這個人。」

電話斷了。

三

第二天，我去了市立圖書館。

地方新聞資料庫可以查到二三十年前的報紙。舊報紙都經過 AI 整理過一遍：掃描、辨識、斷句、標註人物，再轉成可以搜尋的文字。

我輸入「阿哲」，沒有結果。

我輸入父親的名字。

跳出一篇民國八十八年八月的地方新聞：

《七歲男童溪邊失足　家屬悲痛》

報導說，林姓男子之子在住家附近溪邊戲水時失足，送醫不治。

旁邊的 AI 摘要寫著：

「林志豪，地方企業主林先生之獨子，民國八十八年因溺水事故過世。」

父親不是什麼企業主。他在客運公司修了三十年的車。

我打開原始掃描檔。紙張泛黃，字跡有些糊，內文確實寫著「林姓男子之子」，接下來兩三個字剛好落在一道折痕上，墨色斷成一條白線。

我問館員能不能調原報。她查了一下，說那一年的地方版只留了掃描檔。

我回到座位，把時間範圍縮到八十八年八月，重新搜尋。

同一篇報導下面，掛著三個摘要版本，各有各的生成日期。

最早的一版寫著：「林姓男童溪邊溺斃。」

第二版寫著：「林志豪溪邊溺斃。」

最新的一版多了一欄「相關人物」：林志豪；父，林先生；關聯分數 0.81。

我點了旁邊的「此摘要如何產生」。

「原始文字部分無法辨識。系統依地方人物資料庫中之同姓氏、相近年份事件及家庭關係紀錄，以關聯分數最高之候選項補全。」

一個名字。

一個姓林的父親。

一場事故。

我把三個版本都截了圖。離開前又點開最新版一次。「相關人物」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灰字：

已有 3 人檢視此關聯。

四

回家以後，我把鐵盒倒在地板上，一張一張翻。

一張生日邀請卡，蠟筆畫的恐龍，旁邊寫著：「阿哲六歲生日，大家一定要來。」沒有姓。

一張幼稚園畢業照，背面是老師的字：「哲哲，老師希望你每天都開心。」

一封信的底稿，父親的字，日期是八十八年八月：

「東西收到了，謝謝你。這件事我不想再談。孩子的事情，我會自己處理。」

沒有收件人。

一張醫院收據，八月三日，急診。沒有病名，只有處置項目和金額。

我把它們連同圖書館的三張截圖，全部拍照上傳。

「已收到 7 份文件。文件與現有家庭成員資料缺乏足夠交叉來源，無法確認是否屬於同一人物。」

「如果他是我爸的兒子呢？」

「目前沒有足夠資料支持此關係。」

「如果他已經死了呢？」

「死亡紀錄不代表與現有家庭成員具有親屬關係。」

「你不是在整理家庭歷史嗎？」

「是的。我可以協助整理已確認的人物、事件及關係，但無法將缺乏可信來源的資料直接建立為家庭事實。」

我把手機蓋在地板上。

五

父親書桌右邊的抽屜上了鎖。我找了兩天鑰匙，最後在那只停掉的手錶的錶盒底下找到。

抽屜裡有一個牛皮紙袋。最上面是一張影印過很多次的紙，邊緣的黑影一層疊著一層，字的筆畫都變粗了。

死亡證明書。

姓名：林哲宇。

出生日期：民國八十一年七月十六日。

死亡日期：民國八十八年八月三日。

七歲。

他死的那天，我九個月大。

我們在同一間屋子裡住過九個月。

紙袋底下還有一張沒有影印過的，是正本。家屬欄是父親的簽名，最後一筆拖得很長，紙在那裡破了一個小口。

小時候父親從來不帶我去海邊。學校游泳課的家長同意書，在他桌上放了一個禮拜，最後是母親簽的。

我一直以為他怕水。

六

父親的筆電有密碼。我試了我的生日、母親的生日、家裡的電話，都不對。

最後我輸入照片背面的日期。

0716。

畫面亮了。

信箱裡搜尋「阿哲」，二十七封。搜尋「家庭記憶整理」，有三封申訴，前後相隔好幾年。

第一封附了那張生日照片：「照片中的男孩是我的長子，請將他加入家庭年表。」

回覆：「目前照片中的人物無法與已驗證家庭成員建立關聯，建議補充清晰的正面影像或其他可驗證資料。」

第二封附了死亡證明。

回覆：「已收到補充文件。由於文件缺乏可供交叉驗證的家庭關係資訊，目前仍無法完成身分合併。」

第三封附了他能找到的每一樣東西。

回覆：「系統已更新相關資料，但現有證據仍不足以將候選人物正式納入家庭成員名單。為避免錯誤建立親屬關係，建議暫時保留為未確認人物。」

父親回了一句：

「他是我的兒子。」

之後沒有新的信。

帳號設定裡可以匯出操作紀錄。我匯出來，是一份很長的表格。設定頁的欄位裡，留著父親當年勾選的選項：

低可信度人物關係：自動合併或移除。

我用「阿哲」篩選。

人物「阿哲」：關聯來源不足，可信度 0.34。

相片 IMG_0716：歸類為「歷史家庭活動」。

相片 IMG_0716 與 IMG_0716(1)：判定為重複素材，保留一張。

人物「阿哲」之嬰幼兒期相片 11 張：與成員「使用者本人」臉部相似度 0.86，已合併。

人物「阿哲」：無剩餘關聯相片，已移除。

我打開自己的年表，點進「第一次學走路」。

一個穿連身衣的小孩扶著茶几站著，回頭看鏡頭。連身衣胸口繡著一隻黃色小鴨。照片右下角有一排橘色的數字：

'93 7 20

系統標註的日期是民國八十八年十一月。旁邊一行小字：

「相機日期戳記可信度低，已依人物年齡推估修正。」

民國八十二年七月。他一歲。

我往下滑。第一次吃副食品，第一次剪頭髮，第一次坐在父親肩膀上。

我數了一下。十一張。

七

第三天晚上，母親回來了。她沒有先打電話。

她看見客廳地板上攤開的照片，沒有說什麼，去廚房洗了手，從袋子裡拿出一顆橘子，在餐桌旁坐下，慢慢剝。

「你哥哥七歲那年走掉以後，你爸就不太拍照了。」

我在她對面坐下。

「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？」

「你那時候太小。」

「後來呢？」

她把橘子掰成兩半，一半放在我面前。

「後來你爸說，反正你也不記得。」

我把手機推過去，螢幕上是「第一次學走路」。

她看了很久。手指在那排橘色數字旁邊停了一下。

「這是阿哲。」

她把手機推回來。

「你學走路那時候，家裡沒有人拿相機。」

我問她，那為什麼在電話裡說沒有這個人。

她沒有回答，起身進了臥室。我聽見抽屜拉開的聲音。

她拿出一疊列印的紙，夾在一本舊電話簿裡。最上面一張是家庭年表的成員總覽，印得有點歪。

家庭成員：3

父親，母親，我。

那個「3」被鉛筆圈了起來。旁邊是父親的字：

「已經改過三次了，還是沒有他。」

母親把橘子皮收進手心，捏成一團。

「他問了好幾年。每次都說沒有這個人。」

八

隔週，我去了戶政事務所。

我說要申請我父親那一戶、民國八十八年的資料。櫃檯的小姐敲了一陣鍵盤。

「那是除戶資料，要另外調。」

印出來的謄本上有四個人。父親、母親、林哲宇，還有我。林哲宇那一欄的記事，最後一行是他的死亡登記。

我把謄本掃描，上傳。

「已找到可能的親屬關係資料。林哲宇與林先生之父子關係可信度提高。」

「那他是我的哥哥嗎？」

「目前無法確認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現有資料尚未建立林哲宇與您之直接家庭關係。兩者可能具有同父關係，但尚未取得足夠交叉來源。」

我看著那張謄本。四個名字印在同一頁上，用同一種字型。

我選了手動建立人物。

姓名：林哲宇。

出生日期：民國八十一年七月十六日。

死亡日期：民國八十八年八月三日。

關係：父親的長子。

備註：我的哥哥。

主要照片：八十七年七月十六日。黃色雨衣，六根蠟燭。

「此人物與現有家庭成員資料不符。是否仍要建立？」

是。

「是否合併相似人物？」

否。

「是否使用 AI 補全缺失資訊？」

否。

「是否將此人物加入家庭年表？」

是。

畫面轉了一圈。他的卡片出現在年表上，旁邊有一個灰色標記：

待確認人物。

我點開。

「此人物由使用者手動建立，尚未通過自動交叉驗證。為確保家庭資料正確性，目前不納入正式成員統計。」

九

那天半夜，手機亮了。

「家庭年表已更新。資料品質：已改善。」

我點開。

家庭成員：3

候選人物：林志豪

待確認人物：林哲宇

林志豪的卡片沒有照片，只有一個灰色剪影。來源欄寫著：使用者上傳文件（新聞截圖 3 張）。

卡片下面有一個藍色按鈕。

「系統偵測到候選人物『林志豪』與待確認人物『林哲宇』高度相似（同父、同事故、同死亡日期）。合併後，此人物可納入正式家庭成員。合併後名稱將採用可信來源較多者：林志豪。是否合併？」

我把手機放在桌上，去倒了一杯水，回來又拿起來。

我打開父親的信箱，找到第三封申訴，往下拉到最後那一行。

然後回到那個藍色按鈕。拇指在「是」上面停了一會兒。

我按了否。

「您已拒絕建議合併。此人物將維持待確認狀態。此建議將於 90 天後再次提示。」

十

隔天，我去巷口的超商把生日照片放大印出來，買了一個木框。

我把它放在客廳，父親遺照的右邊。

母親從房間出來，經過時停了一下。她沒有問，只是伸手把相框往左推了一點，讓它和遺照靠在一起，邊緣碰著邊緣。

她回房間以後，我蹲在相框前面。

放大以後比原本那張清楚。父親的手在男孩肩上。母親的一隻手在男孩背後。

另一隻手，輕輕貼在自己的肚子上。

我拿出手機，打開自己的年表，點進「第一次學走路」。

人物：使用者本人。

我把它改成林哲宇。

「此修改將與現有資料衝突，並可能降低家庭年表完整度。是否確認？」

確認。

照片從我的年表上消失，移到那張灰色卡片底下。我的「第一次學走路」變成一格空白。

無資料。

我一張一張往下改。第一次吃副食品。第一次剪頭髮。第一次坐在父親肩膀上。每改一張，手機就震一下。

第十一張是「第一次去動物園」。

照片裡父親蹲著，指著欄杆後面的長頸鹿，懷裡的小孩回頭看鏡頭。小孩胸口有一隻黃色小鴨。

右下角也有一排橘色的數字。「'9」後面的部分已經糊掉了。

我認得那件衣服。

但我不記得那一天。

那一張，我沒有改。

我把手機翻過來，蓋在相框旁邊。